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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小說] : 社會檔案χ
於 2007/1/14 21:57:49 (2055 人讀取)

在壽山皎白的月光下,清涼的風聲裡隱隱約約還夾雜猴群的啼叫。χ對彩鳳傾訴完心裡的苦悶,語氣突然堅強,激動的說:

「既然這是我的命運,何必委屈自己,向那群勝利者求饒?我不相信,不用他們那一套就不會成功!」

彩鳳注視他的眼神,在裡面閃閃發光、不停跳躍的是什麼?

是希望,對人生永不放棄的希望。

錄自「社會檔案χ」Part G

〔Ⅰ〕

初見χ那天,我一路奔跑,從賣香腸的老阿伯手上拿到塗滿蕃茄醬的大腸夾香腸,急急忙忙衝進鬧哄哄的立德棒球場。又是一次大爆滿!我好不容易才在中外野看台覓得立足之地。球賽一開始,整個球場就像是精力旺盛的過動兒,樂團、啦啦隊沒有一刻休息,擊出安打時全部的觀眾都站起來大聲歡呼,彷彿大家上班上學的八小時只是在為晚上的狂歡儲備精力。兄弟象的投手陳憲章跟往常一樣,一上場就被幹了一支全壘打,然後球路越來越刁鑽,慢慢削進好球帶,敵對的大砲手硬卯,也只能打成高飛球。每當小白球在地心引力的引導下應聲落入李居明的手套,我就緊握拳頭向天空一舉,大喊一聲「耶!」,然後把雙掌拍紅,反正在這兒不需要太多淑女,隨我怎麼叫、怎麼跳,都沒有人會用死魚眼瞪我。

撐到第六局,陳憲章累了,腳抬得沒以前高,被連κ三支一壘安打。一人出局滿壘,眼看對方就要得分。四周圍的人沒一個敢吭聲,暗自禱告別讓懸掛已久的心崩裂。陳憲章左膝高高頂起,小白球從他低垂的手中飄出。這球慢到我覺得自己也能當投手,如果打擊者說他看到球上的縫線我一點也不會懷疑。至少三聲『天哪』傳入我耳中,還不包括我自己發出的驚叫。打擊者像餓了三天的貓一樣盯緊球的軌跡,猛力一揮----我實在不敢相信,他撲空跌坐在地上後,小白球才慢條斯理到達捕手手中。主審做出『STRIKE』的手勢時,全場也適時傳遍震天的掌聲。這時,我習慣性地掃瞄全場,享受陶醉在『同志』熱情裡的滋味。

當我眼光掃到中外野看台時,一位風衣男子出現在我眼前。我迅速將他拋在腦後。可是接下來一個小時,我都不由自主地會偷偷瞧一瞧他。真是惹人注目!為何在大熱天,而且還是鬧烘烘的棒球場,會出現穿風衣的人?

下一次,當陳憲章罕見的三振又出現時,中外野看台的頂端傳來一聲狂吼:

「陳憲章,讚唷!陳憲章,加油加油加油!」

我轉頭一看,又是他!那個風衣男子!這個時代,會為球速既慢,人又其貌不揚的陳憲章特別加油的球迷實在不多。這男人到底是誰?

我拿起筆記本,在χ頁上為這位特立獨行的人留下一頁空白。



「這麼簡單的χ光片你也判讀錯誤, 你是不是沒唸過書?放射科的工友都比你聰明!我看你比豬還笨!」

在會議室裡,當著眾多見實習的學弟妹面前,吳主任怒氣沖沖地咒罵χ。

「為什麼那麼多人犯錯,你只罵我一人?」

在十幾對充滿譏諷的眼珠凝視下,χ的腦海一片空白,只剩下這句話不斷迴旋。

昨夜值班遇到急診,到現在已24小時無眠,腦筋昏昏沈沈,很難作有效的思考。Meeting過後,又要去巡病房‧‧‧‧‧‧

「我一定要撐下去!」

χ心裡一直反覆這句話。

錄自「社會檔案χ」Part B

〔Ⅱ〕

為什麼我喜歡李居明?因為他看起來像百分之百的男人。

李居明憨厚的笑臉讓我感覺到,他真心喜歡棒球、熱愛棒球,棒球就是他生命的一切。當他從外野長傳回本壘封殺自以為勝卷在握的跑者時,飛射的小白球化作一道白光;那內在潛力的爆發,深刻表現出生命的活力和瞬息間的死亡美感。能讓女性感動的,往往不是俊美的外表與炫人的財富。為理想衝刺、流血流汗、一切犧牲在所不惜的豪情氣魄,才是勾動愛慕心情的最大元兇。

以我的標準來看,坐我右邊的王老師應該去做田野調查,每次他講到柴山的歷史、植物、鳥類和台灣彌猴,總是栩栩如生,讓人迫不及待想去享受森林的綠意與涼風,考察平埔族原住民的生活。坐我對面的陳老師則應該到『財訊』、『新新聞』去工作,因為只要報上寫到哪位昏官、大財閥,他馬上朗朗上口,說得我咬牙切齒。和他們笑談天下事時,內心就泛起一股不可言喻的衝動。可是一想到為了存錢買房子,他們幾乎天天躲在昏暗的小房間和『不上一中誓不還』的乖學生埋頭苦幹,除了寫測驗卷和『考前大猜題』外,還要提防教育局抓補習,這使我想到一群大烏龜和小烏龜,那股衝動馬上消失。

至於我呢?按照大學時代編織的夢想,我應該像艾勒里‧昆恩寫『Y的悲劇』、夏樹靜子寫『ω的悲劇』一樣,從我的筆記本變化出一篇篇膾炙人口的『社會檔案A』、『社會檔案B』,每天喝咖啡、玩玩貓、在綠蔭下散步,和文學家聊天,作自由自在的新女性,周旋在才氣縱橫的知識份子圈。只可惜我寫好幾年小說,卻連文學獎的邊都沒沾到,只好乖乖的來這所國中報到,做個朝八晚五的好老師。

今天,我又看到χ。他仍舊一襲風衣,站在中外野看台最頂端。也許是因為陳憲章表現不好,他一語不發。如果這是戰場,他沈靜而深邃的眼眸就像承受死亡、殺戮與悲傷的指揮官,想從這場殺戮澈悟生命的意義。

他一直沒注意到我的觀察。



清晨五點,鬧鈴聲叫醒在值班室小睡片刻的χ。 χ起身到病房巡察。該打針的打針,該換藥的換藥,一陣忙碌之後,終於把清晨的例行工作做完。χ看看手錶,竟然已經六點。他趕快回值班室,撥電話叫醒彩鳳。此時,日光已緩緩爬滿整個房間。χ感到一陣溫暖,熬夜的疲倦此刻已不存在‧‧‧‧‧‧

錄自「社會檔案χ」Part D



〔Ⅲ〕

散場時,我喜歡向前靠在中外野欄杆後,等待所有觀眾離去。巨大的照明燈仍然閃耀,空曠的草坪上只剩下來回整理場地的工友。張開雙臂,整個球場就屬於我。才剛賣力嘶喊,一分動感猶存體內,毛細孔尚未完全閉合---一股涼風吹向球場後方的西子灣,此時一陣舒暢,從腳底徐徐延伸到腰,到胸,直到淹沒全身。這感覺好似高潮---不,比高潮更令人舒暢,十分自然,十分柔和,完全由我獨享。

轉頭離去時,我看到χ斜靠在看台頂端,長長的風衣吹向海邊。突然間,他奮力鼓掌,朝向靜謐的遠方。

他是為陳憲章鼓掌。只要是陳憲章先發,χ就會出現在老地方。只要陳憲章投出三振---以他的球速每場頂多一兩次---χ就會卯力喝采。今天,陳憲章完投勝。

我拿起筆記本,在「社會檔案χ」上,記錄下χ的笑容。那是一瞬間對生命充滿希望的笑容。



χ打開值班室的抽屜,拿出一大疊中時晚報。 他剪下職棒版上的「十大明星選票」,在每一張選票上寫下陳憲章的名字。χ心裡不斷埋怨:

「這麼優秀的選手怎麼會排不進排行榜?」

填完數十張選票後,χ突然看到報紙上「小雅服飾」的廣告,陳義信俊俏的臉和挺拔的骨架,在美麗的模特兒相伴下更顯風采。χ頓時愣住,嘆口氣,把選票通通收回抽屜。

前塵舊事剎那間又湧上心頭。黎明快來吧!黎明一來,就能打電話叫醒彩鳳,告訴她埋藏心中多年的話‧‧‧‧‧‧

錄自「社會檔案χ」Part C


〔Ⅳ〕

我還記得有一位叫郭衣洞的老作家改寫過一篇希臘神話: 克里特王命令德達拉斯建一座超級大迷宮,把一隻叫邁諾斯的大怪物困在裡面。每年克里特王都要選一批金童玉女送入迷宮,讓代表宙斯天王的邁諾斯在發狂之餘,還有迷途羔羊可吃。英雄故事於焉展開。為什麼會突然想到這個老掉牙的神話?因為立德棒球場的工讀生告訴我χ是κ醫院的醫師,害我在κ醫院迷路,差點跑到太平間。

這時我才明白,為何χ在夏天仍穿得住一襲風衣,因為在醫院裡,每個工作人員都是整天穿上沈重又黏身的長袖醫師服。κ醫院12層樓高的巨大建築物裡面,每天有四百名醫生,八、九百名護士、藥師、檢驗師,兩千個病人和上千位家屬鑽來鑽去,連同一兩百億隻漂浮在空氣中來自四面八方的細菌、黴菌一同度日。每個病人至少要排四次隊,跟著鋪在地上的指標前進轉彎才能完成一次看病的壯舉。我突然回復年輕時代為了寫故事,可以一星期不幹正經事,專心盯緊取材對象的拗勁,發誓一定要征服這座現代迷宮,把χ找出來。

χ在醫院不可能穿風衣,我看見穿白袍的的男性就仔細端詳,看看是不是那張憂鬱的臉。邁諾斯餓慌時還會跑出來讓英雄殺,χ可不會突然現身問我要找誰。一天下來,我覺得我已經感染三十種病毒和細菌,χ仍然不見蹤影。一個禮拜才這麼一天沒課,我只好採取另一種守株待兔的方法---每天中午到κ醫院附近的餐廳吃飯,等待χ出現。

第一天,在一家日本料理店我聽到兩個P在討論人事升遷案。某人是蔡P的姪子,某人是林董的國小同學,不昇VS不行。他們吃掉一大盤炸明蝦和章魚沙拉,真令人羨慕。

第二天,在一家簡速牛排館聽到一群INTERN說又有同學因為連夜值班,昏倒在手術台前。

第四天,我在素食店聽到兩個小護士罵某個R是薄情郎,平常和護士打情罵俏,大家為他爭風吃醋,結果卻和劉P的女兒相親。

P是教授,VS是主治大夫,R是住院醫師,INTERN是實習醫生。我把筆記本抄得滿滿的,興味盎然地繼續偵探遊戲。

第八天,我終於見到χ。他一個人在日本料理店吃日月湯麵。我離開時,他匆忙奔出,嘴裡還不停尷尬地嚼動:

「小姐,這是妳的皮夾嗎?你忘了帶走。」

「是啊!謝謝你。」

我把訂大象報送的皮夾打開,掉出一張陳憲章的照片。χ撿起來還我,問說:

「妳也是陳憲章的球迷?」

一切如我所料,他請我回到店裡,直到他的BBCALL響起。



趴在值班室桌上,χ沈沈入睡。 在夢裡,彩鳳帶他坐好久好久的火車,在隧道裡不停奔馳,看不見太陽也看不見星星月亮。

「各位旅客請注意,銀河鐵道列車九九九即將起飛,請繫好您的安全帶。」

要起飛了嗎?χ張開疲憊的眼睛,準備迎接滿天的閃爍與亮麗。

錄自「社會檔案χ」Part E


〔Ⅴ〕

好不容易按耐住長達一個多月的無聊, 終於等到兄弟隊拜訪高雄。χ是泌尿科的R,上班加值夜每星期要工作七十小時以上。我要他在值班的清晨打電話給我,把我從睡夢中挖起。我是有耐性的聽眾,男人最愛的紅粉知己。他的話語,他的呢喃,他的控訴,他的自怨自艾,不知不覺中已佔滿我的筆記簿。在這一個多月,我寫出一篇描寫某大醫院大牌醫師派系鬥爭的故事,寫出三篇刻劃年輕醫師尋求生命意義的心情小說。「社會檔案χ」則已完成三分之二,描寫一位女作家在球場與球迷醫師邂逅。但是結局要設定成悲劇呢?還是喜劇?我一直無法下筆。

偶而,我會到κ醫院找χ吃午飯,聽他分析兄弟隊每位球員的個性,看他表演陳憲章在哪一場比賽哪一局以巧妙的配球,搭配隊友堅強的防守,把危機一一撲殺。我從不插嘴,只是悄悄觀察他從髮梢滲出的汗,傾聽每天工作十二小時下尚未磨滅的興趣。

這場球陳憲章又勝了,而且是陳憲章式的大勝。鄭百勝一上場就ㄎㄧㄤ一支三壘安打,沒想到汪俊良一記滾地球被王光輝撈個正著,快傳回本壘把快腿鄭百勝觸殺出局。然後是一出局滿壘,羅敏卿快速平飛球正好擊中吳復連手套,再傳三壘迅速雙殺。三支安打沒有得分,象隊球迷都樂歪了。下半局統一隊氣勢全消,輪到兄弟隊發飆。樂隊五音不齊地奏出「大力水手」、「兩隻老虎」、「天龍八部」,最後連「黏巴達」、「舞女」都吹出來獻寶,棒棒開花的攻勢仍止不住。直到「我們敬愛您,更歡迎您」的進行曲奏出,兄弟隊的狂飆才終止。然後雙方投手恢復正常,再也沒有人踏上二壘。

散場後,我和χ站在中外野看台頂端,看人潮散盡。才幾分鐘前,沖天炮四處亂飛,仙女棒畫出無限希望,亮麗的黃傘蔚為奇陣,慶賀一場殊死戰的結束。現在,只有我倆分享向海的晚風。不再是散盡全身的高潮,不再是擁有萬物的快感,而是平和,彷彿一瞬間透悟人生的平和。朝向無窮盡的遠方,χ對宇宙的深處吐訴:

「我喜歡陳憲章,因為他讓平凡人感到只要努力,人生就有希望。十幾年來,沒有人注意他,只會盤算他何時被解聘。直到兄弟隊缺投手,山根教練給他機會,教他兩段式投法,發揮他苦練多年的下勾球路,讓他的球飄忽不定。職棒三年陳憲章八勝三敗,防禦率在台灣球員中最低,比從前亞洲盃、世界盃出盡風頭的英雄還好,再也沒有人敢輕視他。」

我看得出,他在陳憲章身上投入深深的期望。當陳憲章以他在民生報上巨幅刊出時常嚇壞人的咬牙切齒,不勻稱的細長身軀,使用欺敵戰術誘騙打者揮棒落空時,χ就奮力呼喊,釋放出他沈重心情下的喜悅。

我呢?我是來尋找生命中不可能遇見,青澀年代所幻想,為理想奮鬥不懈的典範;為了一生命定的目標,可以瀟灑離去,任你倚斷門檻也盼不回。我要為我欣賞的英雄吶喊,為他加油,為他喝采。我可以一直看他,一直念他,隨我高興盯著他或閉上眼睛故意不想他。在他擊出安打時我要為他跳躍,在他接殺時我要為他拍紅雙掌。

χ的BBCALL響起,又是急診,一輛砂石車把機車騎士撞得不成人形。隨他去吧。我要好好保存剛剛興奮的餘韻,快回家完成我的「社會檔案χ」。



辦公室裡一片漆黑,吳主任肥大的身軀深深陷入沙發椅中。 χ忐忑不安地站著,彷彿可以在一片寂靜中聽到自己的砰砰心跳。吳主任安詳、和藹的說:

「最近有一位作家發表好幾篇暴露醫院內幕的小說,每一篇都像是在寫我們,有些病人甚至會拿文章討論是影射那位醫師。上面下令要追查,我們發現是一位叫劉彩鳳的女老師寫的。昨天我聽一下你從值班室打的電話,你好像常常叫她起床,看來你們的感情已經很不錯了嘛‧‧‧‧‧‧」

「大鵬,你說,在我科裡發生這種事,我該怎麼辦?」

錄自「社會檔案χ」Part F


〔Ⅵ〕

回到家脫掉絲襪, 換下長裙,穿上舒舒服服的T-shirt、牛仔褲和花布鞋。今天李居明、陳憲章都要上場,我要快點到κ醫找χ,一起為兄弟隊加油。

χ正在開會。等半小時後會議室的門終於敞開,一位白髮蒼蒼,神情嚴肅的老醫生先行離去,然後一群中年醫師魚貫而出,交頭接耳不知說些什麼。最後才見到χ一臉沮喪,尾隨在後茫然四顧。他見到我,不吭一聲,拉起我的手就往外走。我有些驚訝,因為他從未碰觸過我的身體,害我一時全身僵硬。上車後,他筆直向西開,我疑惑地問他:

「不是要去看球嗎?」

「不看了。」他丟下三個字。

到底發生什麼事?我想起他在中外野看台上孤獨而深邃的眼神,就信任他一次吧!車越開越快,好幾次險險撞上亂竄的機車。最後,χ把車停在壽山頂,呼喚我下來。

χ眺望高雄夜景,抒發他的心事:

「今天主任叫我到辦公室去,宣佈說院方決定升王醫師當VS,而我已經當R五年,按規定下個月就必須離職。王醫師是某省立醫院院長的兒子,表現也不差,大家都看好他會升VS,科裡和我同期的早就在打算聘書到期後要外放哪家醫院,早就無心工作了。只有我傻傻的盼望奇蹟出現。教學醫院的空缺就是那麼多,老的不死,怎麼輪得到我們?離開教學醫院,我的前途就這樣決定,再也沒有機會做高深的研究,永遠是小診所裡平凡的小醫生,就算能賺些錢,在醫界裡仍然是沒有地位,沒有威望。院方馬上就會派王醫師到外國學技術,明年回來,就是泌尿科權威。如果我肯花兩三百萬自費到外國進修,我也可以和王醫師並駕齊驅。可是,我連房屋貸款都還沒繳清,也沒有院長爸爸幫我出錢。從小一直以為多吃苦,好好唸書就能成功,沒想到畢業後,要面臨的問題還是那麼多。不甘心哪‧‧‧‧‧‧」

χ長長嘆口氣,呼出塞滿胸懷的鬱悶。在這裡,黑色的天幕籠罩城市閃爍的燈火。森林的精氣從山裡傳來,涼意透徹入骨。張開雙臂,昂首望月,彷彿全身的怨氣都能夠往宇宙蒼穹發洩。我終於明白為何他會對陳憲章如此著迷。突然間,他伸出右手,慢慢靠上我的肩膀,躲藏在我的長髮底下游移。我抓住他的手,輕輕移開。他的手微微顫動,凍結在空中。然後我看到他臉上泛起自我解嘲的笑意,從懷裡取出耳機,閉上雙眼,不再說話。似乎太殘酷了,在他最傷心時卻不順從他。即使再多說什麼也無法安慰他吧?我靠近他,拿下右耳的耳機,在月光下陪他一起聽廣播。九局上半,兄弟防守,僅僅以一比零領先。一個失誤,陳金茂跑上二壘,兄弟眼看到手的勝利就要泡湯,陳憲章的勝投笈笈可危。一隻犧牲打,kimi上三壘。一出局,三壘有人,輪到「亞洲巨砲」呂明賜。味全的啦啦隊鼓聲振天,「呂明賜」、「全壘打」的呼喊聲整齊劃一地震撼全場。不必全壘打,只要一支安打、犧牲打甚至滾地球都能得分。果然「ㄎㄧㄤ」一聲,呂明賜把球打得好高好遠,直飛左外野。李居明向後退、向後退‧‧‧‧‧把球接住了!二出局。kimi開始起跑奔回本壘,李居明迅速回傳。實在太不可思議!小白球竟然又快又穩地飛回本壘板的左前方。鐵捕洪一中接到球時,kimi正好撲向本壘,雙手無可避免地往前衝撞洪一中的手套。在李居明神奇的傳球下,三出局,比賽結束,陳憲章完投完封。

還耳機給χ時,不小心讓他看到我淡淡的淚痕。是感動呢,還是感傷?我已分不清楚。



球賽結束, 人潮漸漸散去,只有χ仍站在中外野看台的頂端,凝視月光下空蕩蕩的球場。

剛剛,就在這裡,陳憲章以他的慢速球,解決二十七名打者。三振、接殺、雙殺‧‧‧‧‧‧這場球的戰況又一一浮現。

一陣向海的晚風吹拂χ的臉頰,彩鳳看到χ微笑。那是一瞬間對生命充滿希望的笑容。

錄自「社會檔案χ」Part A


〔Ⅶ〕

「社會檔案χ」發表後, 在高雄文藝界的小圈圈引起短暫的騷動,久違的邀稿信又出現在我的書桌上。只不過,我再也找不到χ,不在κ醫,也不在陳憲章出賽時的中外野看台。每次去看球,我就想到χ,現在大概已回到他的家鄉,在一間不大不小的診所看病。也許他已學會如何偽造勞保單,也許他已學會要摻多少抗生素才能贏得故鄉居民的口碑。要我在他懷裡繼續聽他吐訴心中的苦悶;要我跟他到鄉下國中教書,在傍晚的蟬聲裡聽棒球,替他包包藥,招呼病人——其實,我也想過。只是,在那決定性的一夜,我感動不到他爆發的生命力,只有無止盡的怨尤。

我依舊是李居明的球迷,為了心目中的英雄我願意少開一班家教,用一整晚的時間,放盡力氣為他加油、吶喊,以無窮的掌聲為他的勝利喝采。就算那只是一場幻夢,就算那只是資本主義社會裡轉移苦悶與不滿的遊戲,我寧可把文化評論家的文章踩在腳下,暢快溶入全場結合為一體的加油浪潮。在那一瞬間,我可以感受到自己成為巨大生命體的一部份,我的觸鬚和別人的觸鬚已緊密交纏。

我一直在等待。有一天,一定會有一位對生命充滿自信,從不放棄希望的鬥士出現。

我會跟隨他,那管天涯海角。


(一九九四年二月九日凌晨一點五十九分謄稿完成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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